文|瀝金
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林珊站在衣櫃前,目光略過那一排曾讓她引以為傲的lululemon瑜伽褲,最終伸手抽走了一條更為寬鬆、隨性的直筒運動褲。
這種發生在無數箇中產臥室裏的微妙轉變,正為lululemon帶來一場狂風暴雨。
9月4日美股收盤,lululemon股價暴跌 17.38%,收於100.61美元,創下八年多來的新低,超23億美元市值一日蒸發。今年以來,該股累計跌幅已超過五成。
財報更是無情宣告着一箇中產神話的破滅,2026財年第二季度,lululemon全球淨營收按年下降約4%,在中國這個曾經支撐集團高速增長的市場,按固定匯率期內淨營收下降了2%、可比銷售額更是大跌8%。這是lululemon進入中國內地市場以來,首次出現按固定匯率計算的季度營收按年下降。
lululemon2026年第二季度財報 來源:lululemon官網
比整體營收下滑更令人心驚的,是品牌靈魂的失速。第二季度,作為品牌最具辨識度的核心產品,緊身褲(leggings)的銷量按年暴跌了約 20%。
當一條曾經需要搶購、代表着自律與優渥生活的千元瑜伽褲,突然被掛在二手平台或者在衣櫃喫灰時,整個市場到底發生了什麼?
答案並非簡單的消費降級或者錢包癟了,而是一場更為深刻的心理祛魅。當一件商品所能提供的物理體驗、社交安全感與情緒撫慰,再也無法與其高昂的定價和解時,它的核心價值便不足以支撐其價格了。
lululemon,正在失去自己的品牌內核。
產品力停滯微創新撐不起千元溢價
曾經,穿上lululemon的那一刻,細膩的膚感和恰到好處的包裹性,是品牌最強有力的自我背書。
從瀝金針對瑜伽褲的社媒調研來看,消費者至今依然對這種身體上的愉悅感買單,有高達92%的聲量高度認可其柔軟親膚、裸感高彈的面料,以及透氣排汗、出汗不粘身的卓越性能。
但這92%的好評,如今僅僅是一條及格線,它無法再成為說服消費者掏出上千元的決定性理由。
商業沒有永遠的技術壁壘。當柔順劑的配方和高彈纖維的混紡技術在長三角和珠三角的供應鏈裏不再是祕密,平替的浪潮徹底重塑了市場的心智。調研顯示,有57%的消費者認為,平替崛起正在把高價瑜伽褲推向價格內卷,消費者願為體驗付費,但不願只為logo付費。
更致命的是品牌自身的創新惰性。當老顧客懷着期待走進門店,看到的往往是熟悉的配方。
過去幾年裏,lululemon的上新大多停留在對經典款式的調色與細節微調上,例如Swiftly等產品隨着不同運動主題推出新的顏色、長度和麪料變化。這種科技換殼正在嚴重消耗忠誠顧客的新鮮感。
生活在上海的消費者林珊就直言,過去兩年她對新品的關注明顯下降,真正讓她產生還想再買一件衝動的產品越來越少。如果一條標價850元的Groove喇叭褲,只能提供與兩年前毫無二致的穿着體驗,缺乏真正具有顛覆性的新品刺激,老顧客的購買衝動自然會被理性的計算所取代。
此外,還有17%的消費者對產品外觀與版型持負面反饋。部分消費者主觀感到顯胯、顯腿粗、勒出肉感,甚至因前襠線條、淺色透感和過度貼身而聯想到秋褲外穿或內褲外穿。
瑜伽褲對身材極度挑剔,隨着年齡增長或身材變化,這種暴露感和不自信會更加明顯。當一件衣服不再能為你修飾缺陷,反而放大焦慮時,它的價值便大打折扣。
負面情緒稅走出北上後的社會凝視
如果說產品力的停滯是品牌的慢性內傷,那麼社會認同感與情緒價值的減弱,則給了品牌溢價致命一擊。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lululemon不僅僅是一件運動服,它更像是一個「中產結界」。
在覈心商圈的精品健身房裏,在安福路的陽光周末,穿上一套lululemon,就彷彿穿上了一件隱形的階層制服,它對外釋放着自律、健康和生活餘裕的信號。它是一張無聲的名片。
然而,隨着品牌為了追逐業績指標加速擴張,這種稀缺的社交資產正在被急劇稀釋。
過去兩年,lululemon將尋找增量的目光投向了二三線城市,蘭州、呼和浩特、濟南、常州、泉州等城市相繼迎來首店。截至2026年8月,其在中國大陸的直營門店達到了174家。
lululemon線下門店 來源:網絡
當lululemon走出了北上廣深的高端商圈,那層保護着穿着者的「文化結界」也隨之破碎了。對於一個曾經把穿着本身變成社交貨幣的品牌而言,門店越多,並不必然意味着身份價值越高。
瀝金的消費者調研還捕捉到了另一種隱痛。在瑜伽褲品類的相關社媒討論中,有高達72%的負面情緒高度聚焦在瑜伽褲帶來的被凝視、偷拍與污名化爭議上。
這是一個極具社會學意味的轉折點。
當女性穿着緊身瑜伽褲走入下沉市場裏更廣泛的大衆生活場景,比如地鐵、菜市場、或是縣城的街頭,原本象徵健康的衣物,卻引來了充滿審視、評判甚至惡意的目光。儘管女性們在努力探討瑜伽褲不只關乎好不好看,更關乎誰有權定義得體,但在真實的生活中,對抗世俗眼光需要耗費巨大的心力。
當穿上一條褲子需要極高的心理建設,當每一次出門都要提防背後的目光,這件商品就不再是為你賦能的鎧甲,反而變成了一項沉重的情緒負資產。
它開始向穿着者徵收高昂的「情緒稅」。在經濟預期趨於謹慎的當下,如果一件標價千元的衣物不能帶來愉悅,反而帶來內耗,消費者的放棄便順理成章。
lululemon的swiftly 來源:品牌旗艦店
護城河決堤失控的社群與公信力折損
lululemon曾擁有業界最令人豔羨的護城河,那就是極高密度的線下社群運營。
品牌通過在全球範圍內聯動門店,組織瑜伽、夜跑、高強度間歇訓練等活動,建立起了極高的品牌忠誠度。消費者與品牌發生關係的方式,已經延伸到一起運動等社交需求。
但這種重資產的「造教」模式,在門店數量激增、業績壓力下達時,其組織能力的短板和運營精細度的缺失便暴露無遺。
社群文化這把雙刃劍,開始顯露出它傷人的一面。
今年5月,lululemon在長城舉辦瑜伽嘉年華活動,品牌大使參與的擂鼓表演被指使用與日本太鼓高度相似的鼓具,引發了強烈的文化爭議,導致社交媒體上的負面評價集中爆發。緊接着的6月,上海北外灘的大型瑜伽活動遭遇暴雨,品牌方並未取消活動,而是讓上千人在溼滑的瑜伽墊上完成動作,現場畫面甚至被網友拿來與電影《周處除三害》中的荒誕場景類比。
接連不斷的公關災難,反映出企業在高速擴張的同時,內部運營能力和體系建設未能同步跟上。
公司管理層在財報電話會上也承認,近期品牌情緒受到社交媒體負面討論等因素影響,中國市場的消費者轉化和表現因此承壓。
當引以為傲的社群活動成為負面情緒的放大器,品牌最核心的文化護城河與公信力受到了實質性的衝擊。它失去了對什麼是「好狀態」的解釋權。
lululemon的長城嘉年華 來源:網絡
瀝金點評
消費者並沒有停止對美好和高階體驗的追逐,他們依然願意為高溢價買單,只是他們將選票投給了能提供新價值的故事。
就在lululemon陷入泥沼、中國內地可比銷售額下滑的同時,被視為其「勁敵」的美國高端品牌Alo Yoga強勢入局。今年8月,Alo 天貓旗艦店正式開售,1分鐘成交額破1000萬元,銷量前十的產品中有7款售價過千元。
Alo的成功,證明高淨值人群依然願意為社交溢價買單。消費者依然願意為千元級產品買單,只是他們正在重新選擇「什麼更值得」。
Alo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輕資產路線。它沒有死磕線下社群,而是通過與Kendall Jenner、Hailey Bieber等超模和名人的深度綁定,將瑜伽褲直接轉化為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前衛街拍時尚單品。
消費者購買Alo,買的不再是一件單純的運動服,而是最新的流行趨勢和極具稀缺性的時尚話語權。面對更加挑剔的消費者,同價位的對手提供了一種更加光鮮亮麗、無需解釋的購買理由。
alo的品牌海報 來源:品牌旗艦店
在外部強敵環伺的同時,lululemon的內部治理卻陷入了空前的危機。9月6日,外媒曝出71歲的創始人奇普·威爾遜與妻子正在辦理離婚手續,由於雙方沒有簽署婚前協議,威爾遜手中持有的lululemon約 8.6%股份(市值近10億美元)面臨極大的不確定性。
此前,激進投資機構埃利奧特管理公司已斥資超10億美元入股並施壓管理層改革。從今年1月前任CEO離任後,公司進入了長達數月的CEO過渡期,由兩位高管擔任臨時聯席CEO。8月以來,首席傳播官、首席戰略官、首席 AI 與技術官等多名核心高管又相繼離職。
在資本的層層重壓下,品牌動作發生變形,一方面需要尋找新的增長來源,另一方面又必須維持全價銷售和品牌溢價之間的平衡。頻繁打折、擴張奧萊渠道、加速下沉,這些短視的舉措都在親手撕掉其苦心經營的中產標籤。
9月8日,在耐克任職超過25年的老將海蒂·奧尼爾正式坐進了溫哥華總部的CEO辦公室。她接手的,是一個深陷內憂外患、亟待心理重建的龐大帝國。
lululemon的新任CEO海蒂·奧尼爾 來源:網絡
面對已經祛魅的消費者,如何重振下滑的核心產品線?如何在強敵圍攻下守住品牌溢價?如何奪回產品的文化定義權?
當一條千元瑜伽褲的物理體驗不再獨家,當它的社交功能從賦能變成了內耗,當品牌的文化光環被一次次失誤擊碎,lululemon真正需要回答的,是那個最樸素的商業詰問:憑什麼還是你?
如果無法在產品顛覆、情緒價值和社會認同上重新填滿那個高昂的數字,那麼這場中產神話的崩塌,便只是一場無法挽回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