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最該警惕教學空轉
這一開學季,北大、復旦等多所高校的校長提醒新生警惕對AI的過度依賴,避免「認知卸載」和「虛假掌握」,增加貌似學懂的假象。今年8月,遠在大洋彼岸的麻省理工學院發布了一份評估AI在該校使用情況的報告,認為「許多AI使用方式正在剝奪學生學習的機會」。
提醒固然必要,但接下來該回答的是:如果課堂、作業和考覈仍舊照常運轉,能擋住「思維外包」嗎?大學不能一邊擁抱AI,一邊把學習是否真正發生的責任,全部推給學生。

近期,有媒體與中央民族大學研究團隊對全國400餘所高校1953名本科生的調研顯示,受訪者使用AI的比例達到99.18%,超過六成對合理使用的邊界感到困惑,不到三成表示學校提供了系統的AI相關課程。這份調查足以提出一個問題:學生已在用了,教學規則為何還沒有跟上?
AI帶來的直接衝擊,是一份漂亮作業越來越難證明學生真正學會了。論文可以結構完整,彙報可以圖文並茂,但學生是否讀過原文、覈實過證據、經歷過推理,單看成品很難辨別。這也戳中了大學教學的舊問題:有些作業本就是材料拼接和考覈格式達標,AI不過是讓這套流程運行得更快。
對於高校而言,不能把企業的效率標準直接搬進課堂。工作中,省去重複勞動可以提高效率;學習中,一些看似可以省去的勞動,恰恰是能力形成的過程。學生讀懂一段艱澀原文,反覆修改一段論證,不只是為了得到那份成品。把訓練一併省掉,省下來的可能就是教育本身。
因此,改革首先應落到每門課、每次作業。哪些環節可以用AI,哪些須獨立完成,使用後要說明什麼,應在佈置任務時講清楚。麻省理工學院發布的前述報告中,就要求課程提供明確的AI使用規則。規則可以因課程而異,不能讓學生靠猜,更不能交卷以後才畫紅線。
比如,文學課要求訓練文本細讀,就應讓學生先讀原文、提出解釋,再借助AI尋找不同意見;如果課程訓練翻譯修訂,則可以直接把AI譯文作為討論對象。同一工具,放在不同教學環節,作用可能完全不同。籠統地「鼓勵使用」或「禁止使用」,都代替不了教學設計。
考覈也要從驗收成品,轉向驗證能力。提交論文後,請學生解釋一處關鍵引文為什麼支持結論;編好程序後,臨時改變一個條件,請他修改並說明理由;提交調研報告後,追問樣本如何選擇、哪些材料推翻了最初判斷。這樣的追問,才能讓教師看見學生究竟懂到哪一步。
當然,不要以為把題目改成開放題,問題就解決了。AI同樣可以生成立場鮮明、論證完整的回答。初稿、修改記錄可提供線索,也不能自動證明思考發生過。隨堂寫作、現場演示、口頭討論與課外項目應結合起來,既檢驗獨立完成的能力,也檢驗藉助工具解決問題的能力。
教師的責任同樣要說清。如果教師用AI生成課件、佈置任務、批改作業,卻不覈查內容、不提供有針對性的反饋,再要求學生獨立思考,就缺乏說服力。工具可以協助教師工作,但對課程質量和評價結果負責的人,仍然必須是教師。
當然,不能讓改革變成教師的新負擔。一個教師面對上百名學生,還要逐人答辯、逐稿追蹤,如果學校不配置助教、不調整教學工作量,這些要求很容易變成另一輪填表。高校真正要投入的,是教師了解學生、指導學生的時間。
此外,也要警惕把AI使用率變成新的教學政績。開了多少門「AI+」課程,平台回答了多少次提問,都不能直接證明學生的判斷力有所提高。若強制教師每門課都用AI,還可能擠掉本應保留的獨立閱讀和基礎訓練。
大學必須教學生使用AI,也必須幫助他們形成判斷AI的專業底子。沒有讀過文獻,如何識別虛構的出處?沒有做過推導,如何發現答案中的跳步?所謂批判性思維,需在具體知識和反覆練習中長出來,不能靠幾句「保持獨立思考」的口號獲得。
AI進入大學以後,最該警惕的是一種教學空轉:學生交出了作業,教師完成了評分,學校收穫了漂亮的數字,唯獨學生沒有獲得相應的能力。大學文憑最終擔保的,應當是一個人受過怎樣的訓練、能做出怎樣的判斷。這一責任,大學不能外包。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全民閱讀教育研究院院長、外國語學院教授)
作者:郭英劍
編輯:杜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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