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6日,路透社放出消息:字節跳動把內部的AI製藥團隊拆了出來,成立一家叫新生探途(Anew Labs)的公司。首輪外部孖展2.9億美元,投後估值約15億美元,字節保留56%控股權。
投資人名單差不多是中國一級市場的全家福:HSG(原紅杉中國)、IDG、高瓴領投,五源聯合領投,高榕、春華、博裕跟投。名單裏還混着兩個不太一樣的名字:中國生物製藥,上海未來產業基金。
15億美元,約等於薛定諤公司(Schrödinger)現在的市值——那家做了三十年計算化學軟件、被全球藥企當標準配置的老牌上市公司。
一家成立三年、核心團隊五十人、四條管線全部停在臨床前的新公司,在資本市場眼裏,約等於那位三十年的老師傅。
薛定諤,那個著名的思想實驗:盒子打開之前,貓同時活着,也同時死了。
而Anew Labs此刻就在這樣一個盒子裏:按平台估值,它值15億美元;按管線殘值,四條臨床前管線頂天5億。兩種估值同時成立,直到有東西把盒子打開。
01
從一條招聘啓事,到一家15億美元的公司
新生探途的故事,比這則分拆新聞早了差不多六年。
2020年底,字節跳動AI Lab開始悄悄招聘AI製藥方向的人才。那是字節如日中天的時候,抖音、TikTok、頭條,推薦算法所向披靡。但在這台推薦機器內部,有一小群人在琢磨一件節奏完全不同的事:用AI做藥。
2021年,劉凱牽頭組建正式的藥物發現團隊。他不是算法科學家出身,此前做了七年風險投資。事後看,讓一個投資人來建這支隊伍是個準確的選擇:做藥這件事,一半是科學,另一半是資本運作和資源整合。順帶一提,他的老東家,如今就在Anew的投資人名單裏。
隊伍不大,五十人上下,官網5月列出的核心成員36位,AI算法人才和資深製藥專家混編。今年6月,字節完成分拆,團隊、算法平台、在研管線整體注入新主體。三個月後,首輪孖展落定。
為什麼一定要拆出來?行業人士都容易理解:醫藥研發遵循雙十定律,十年周期、十億美元,驗證以年為單位;互聯網業務的節奏是周。兩種時鐘裝在同一個組織裏,激勵錯位,考覈失焦,耐心一點點磨掉。谷歌對DeepMind的藥物團隊做過一模一樣的選擇,2021年分拆出了Isomorphic Labs。中美兩家巨頭,在組織問題上英雄所見略同。
分拆不等於切割。Anew的算力繼續由火山引擎供應,這家公司從出生起就接着一條大廠的算力管道。辦公室設在上海、舊金山和新加坡,美國實體名叫Anew Therapeutics。
家底方面,公開信息能拼出一個輪廓。
平台五個:AnewFold做生物分子結構預測,AnewSampling、AnewOmni、AnewDesign、AnewMind覆蓋分子設計的其他環節。國際媒體報道提到其中包含Protenix和PXDesign。熟悉開源社區的人對Protenix不陌生,字節此前開源的蛋白質結構預測模型,一度被視為對標AlphaFold3的作品。這家公司的技術底盤,就是字節這幾年在AI for Science上公開戰績的延續。
管線四條:形態覆蓋小分子、抗體和環肽。最受關注的一條,公司稱之為"全球首個":一款能同時靶向IL-17家族全部三種二聚體的小分子抑制劑。
這行字需要解釋下:
IL-17是免疫領域最成功的靶點家族之一。諾華的可善挺、禮來的拓姿,年銷售額數十億美元,是銀屑病、強直性脊柱炎的主力治療。這個市場只有一個巨大的遺憾:現有藥物全是生物製劑,必須注射;而IL-17家族的三種二聚體(A/A、A/F、F/F),目前最強的雙靶點抗體也只覆蓋兩種。
用小分子同時拿下三種,為什麼沒人做成過?因為靶點本身是片禁區。IL-17與受體的結合面又大又平,是出了名的"不可成藥"的蛋白相互作用——抗體這樣的大傢伙可以張開雙臂抱住一整片平面,小分子卻得像一顆釘子,楔進一面光牆。
真做成了,局面就不一樣:患者從終身注射換成每天一粒藥片,不需要冷鏈,製造成本大幅下降。今年早些時候,Anew的生物學負責人在波士頓的一場免疫學會議上公開報告過這條管線。
另一條IL-4R也值得多說一嘴:特應性皮炎的核心靶點,同樣是百億美元級市場,同樣有口服化的想象空間。
當然,要說清這家公司,還有一句必須記住:四條管線,沒有一條進入臨床。
02
大廠的盡頭是藥廠
Anew不是孤例。
把2026年的全球AI製藥版圖鋪開,幾股力量幾乎同時到位。
英偉達出算力。1月,它與禮來宣佈共建AI聯合創新實驗室,五年投入超十億美元,目標是"兩小時完成一輪迭代"的乾溼閉環——傳統藥物化學家做一輪設計、合成、測試,以周計。
OpenAI和Anthropic出模型。OpenAI在4月發布生命科學專用模型GPT-Rosalind,安進、Moderna已導入研發流程,諾和諾德隨即宣佈戰略合作。Anthropic的CEO阿莫迪公開說,生命科學是公司戰略優先級最高的領域之一;更激進的動作也在4月,以約4億美元收購成立僅八個月的Coefficient Bio,從賣工具轉向直接持有管線。百時美施貴寶則正在向三萬多名員工推廣Claude。
Anew最直接的對標,是谷歌系的Isomorphic Labs。這家DeepMind分拆、諾獎得主哈薩比斯執掌的公司,5月12日完成21億美元B輪孖展,Thrive Capital領投,Alphabet、GV、淡馬錫、英國主權AI基金悉數到場,累計孖展約26億美元。它的引擎IsoDDE覆蓋蛋白-配體建模、親和力預測、口袋識別,與強生、禮來、諾華都簽了數十億美元級的合作。它給自己定的目標是2026年底讓AI設計的藥物進入人體試驗,而這個時間表已經從2025年底推遲過一次。
錢也在湧向交易環節。今年一季度全球醫藥交易總額880億美元,按年增長三成,機構預判全年衝擊1500億。阿斯利康與石藥185億美元,禮來與信達88.5億美元,禮來與Profluent最高22.5億美元。大藥企正在用真金白銀把AI和源頭創新鎖進自己的管線。
在這張棋盤上看字節這步棋:算力接自家火山引擎,模型接自家AI4S積累,資本一頭是頂級VC、一頭是國資和藥企,管線直接對標全球級靶點。
Anew Labs,野心多少有點藏不住了。
03
15億美元,和56%的股權
先回答市井裏最關切的問題:一家五十人、零臨床的公司,憑什麼值15億美元?
按傳統管線估值法,每條臨床前管線打幾千萬到兩億美元殘值,四條頂天五億。多出來的十億,市場定價的是別的東西。
第一樣,是字節能力外溢的可能性。Anew本質上是把字節在推薦系統時代積累的模型訓練、工程化和算力調度能力,平移到新戰場。這件事在數學上說得通:推薦算法的核心,是在超大的連續解空間裏快速搜索最優解,而藥物分子設計的數學本質與此相近。投資人賭的是,在短視頻裏鍛煉出來的機器,換成蛋白質語料,同樣能打。
第二樣,是生產管線的機器,而不是管線本身。國泰海通有個判斷可以作錨:AI製藥的競爭單元,正從單個分子升級為"數據×模型×管線"的系統能力。分子會失敗,流水線不會。Isomorphic能融21億美元,而手握某款具體藥物的biotech可能融不到零頭。就是說,市場已經決定給工廠定價,而不是給產品定價。
第三樣,是時間。中國AI製藥公司上一波批量成立於2018到2021年,多數至今還卡在"AI是工具還是藥物"的定位搖擺裏。天使輪就給15億,是一級市場在搶跑——等臨床數據出來,估值也許上一個大台階,也許歸零。期權本來就是雙向的。
比15億美元更值得琢磨的,是56%。
字節沒有全資持有,也沒有徹底賣出。全資的問題前面說過,雙十定律和互聯網節奏的衝突幾乎無解;徹底賣出則等於放棄一張戰略牌,還可能養出日後的對手。控股分拆是兩者之間的平衡:母公司保留控制權和財務上行空間,新公司拿到獨立的資本通道、獨立的薪酬體系,和屬於醫藥行業的節奏。
這個打法正在成為全球範式。Alphabet對Isomorphic是分拆但深度參與;Anthropic對Coefficient Bio選擇直接收購;英偉達不持股,只結盟。下注的輕重,本身就是各家信心的刻度。看得出,字節和谷歌押得最重:出錢,出算力,還控股。
對中國互聯網大廠,這件事的溢出價值也許超過孖展本身。大廠內部那些做材料、做電池、做氣候的AI團隊,從此多了一條可參考的路徑:拆出來,接上母體算力,引入產業資本,按行業的節奏生長。可以預料,不少大廠的戰略部門會研究這份56%的股權結構。
04
瓶頸換了位置
AI製藥的下一個瓶頸在哪裏?興業證券有個判斷,說出了這個行業最反直覺的一點:決速步驟不在模型跑多快,而在溼實驗數據產得多快。
模型這一側的軍備競賽已經過剩。AlphaFold們把結構預測的邊際成本壓到幾乎為零,生成模型每天吐出百萬個候選分子。可當模型的產出速度超過實驗驗證一萬倍,瓶頸就整個挪了位置:你能設計一億個分子,實驗室一周只能合成五十個。
這也解釋了敘事主角的切換,從算法公司,換成擁有溼實驗能力的公司。英偉達和禮來的實驗室,賣點是兩小時一輪迭代,比的不是模型快,是閉環轉得快;晶泰的資本溢價,底層是三百台機器人和每月二十萬條自有實驗數據。
對Anew來說,這是它版圖裏最需要補的一塊。公開信息裏,它是一家計算重、實驗輕的公司,五個平台全是幹實驗,溼實驗能力未見披露。路子無非幾條:自建、合作,或者外包給中國的CRO。
反過來,這正好解釋了中國生物製藥這筆戰略投資的用意——藥企的實驗體系、臨床資源和註冊經驗,正是Anew缺的那一半。這不是財務投資,是互補。
還有一層關係,把這件事推向更深處。
我此前寫過,全球支付方正在合圍(詳見《單藥經濟學的終結》):美國用MFN把藥價錨定國際最低價,中國用基本醫保加商保的雙目錄給高值藥分流,單藥單價的天花板被制度性壓低,超額利潤只能來自更多患者乘以更長時長。
把Anew的管線放進這個框架,會看到一種嚴絲合縫的巧合。自身免疫疾病患者以千萬計,這是更多患者;需要終身用藥,這是更長時長;小分子口服、無需冷鏈、製造成本遠低於抗體,這是單價友好。同一筆賬反過來算,對生物製劑近乎催命:一旦口服小分子做到與可善挺相當的療效,那些每年幾萬美元的注射劑,將同時面對專利懸崖和劑型更替。
AI降研發成本,支付方壓銷售價格,兩股力量從產業鏈兩端同時發力,把"高單價、小人群、生物製劑"的舊模式夾在中間。Anew選靶點的口味——IL-17、IL-4R,全是口服化想象的大市場——說明它比誰都清楚終局的規則。
藥品的經濟形態正在逼近消費品:大市場、低單價、長周期。誰先接受這個設定,誰的管線模型就先更新。
05
盒子還沒有打開
當然,還有三個問題,眼下沒有答案。
一是臨床。Anew四條管線全部在臨床前,Isomorphic推遲過人體試驗時間表,全行業至今沒有一款從頭到尾由AI設計的藥物走完三期。國泰海通說,AI設計藥物的臨床驗證潮即將到來。"即將"兩個字,眼下託着上千億美元的估值。2027到2029年,這批公司排隊交卷,那纔是這個賽道的成人禮。
二是字節的耐心。這家公司歷史上多線出擊,也多次收縮,教育、遊戲都見過。56%的控股既可以是長期承諾,也可以是下一次戰略收縮時最先變現的資產。判斷一家公司的命運,股權結構說了不算,母公司願意給多長時間說了算。答案不在公告裏。
三是估值的收斂速度。市場現在按平台給錢,但平台的價值終究要靠管線兌現。如果三五年內平台產不出進臨床的分子,平台估值會向管線估值坍縮。薛定諤的市值從80億美元走到15億,就是一部平台敘事被管線現實修正的記錄。
Anew現在拿到了薛定諤的市值。沒有人希望它走薛定諤的曲線。
這三個問題,其實可以合併成一個:盒子什麼時候打開。
量子力學裏,觀測讓疊加態坍縮——貓在打開盒子的那一瞬間,才被迫在生與死之間做出選擇。AI製藥的觀測時刻,就是第一批臨床數據的讀出。在那之前,15億美元和零,兩種估值都合法;在那之後,每家公司都只能領走屬於自己的那一個。
06
結語
回到2020年底,字節AI Lab貼出第一批AI製藥招聘啓事的那個冬天。少有人想到,那家靠信息流推薦日進斗金的公司,五年後會孵化出一間給蛋白質建模的藥研公司。
資本市場的算術向來粗暴:五十人,四條臨床前管線,十五億美元。但這個數字背後,是幾件同時發生的事——互聯網巨頭給AI能力找到了第二戰場,中國創新藥等到了新的資本敘事,支付方重寫了藥物的經濟形態,而大廠與雙十定律之間,終於有了一種可以共處的組織形態。
Anew官網首頁有一句話,樸素得近乎天真:"研發新藥,為患者帶來切實獲益。"
AI能寫代碼,能做PPT,能預測蛋白質。唯獨這一句,得靠真藥來回答。
2027到2029年,盒子會一個接一個打開。到那時,所有按平台定價的公司,都要變回按管線定價的公司。
希望盒子裏的那隻貓,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