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強調Next

9月15日，飛書發布8.0和團隊產品「豆包工作夥伴」。它可以有自己的身份、權限和記憶，進入群聊，在授權範圍內讀取文檔、會議等材料，接續團隊工作。目前產品仍在企業定向共創。飛書向Agent開放的CLI功能點，今年3月以來也從247個增加到767個。

只看「進群」和工具數量，這又是一場誰的AI會用更多軟件的比賽。但辦公軟件裏更值錢的東西，不止是文件。銷售覆盤為什麼先核退款再算成交、預算超過多少要找誰批准、彙報被老闆退回時按什麼口徑改，這些做法散落在群聊、審批和員工經驗裏。

誰把它們變成Agent下次可以重複執行的工作方法，誰纔有機會讓企業持續使用、持續付費。

這不只是中國互聯網大廠之間的局部戰事。今年7月，a16z在一檔企業軟件專題節目裏提出過一個說法：當AI智能體開始替代人類成為軟件的主要使用者，企業軟件正在從「以人為中心的界面」轉向「無頭」架構：價值從交互層挪向了數據和邏輯層，智能體可能殺死「肌肉記憶」這道護城河，卻殺不死經營邏輯與語境這道護城河。

同一時間，Salesforce發布了「Headless 360」，把核心軟件能力直接向外部智能體開放。飛書的選擇和它其實是同一道題：要不要甘心做被Agent調用的「系統記錄」，還是自己下場做Agent，截住執行環節的收入。

字節今天一邊開放CLI給外部Agent，一邊讓豆包工作夥伴長期待在團隊裏，本質就是不想只做前者。阿里和騰訊也在爭同一件事，只是它們先從更多地方接到了任務。

入口可以借，工作經驗得自己積累

阿里8月把QoderWork、MuleRun和悟空的能力整合進千問辦公，同時推出網頁和桌面端。千問辦公可以作為機器人進入飛書、釘釘、企業微信的群聊，用戶還能從消息頻道接續桌面端正在運行的任務。這樣做降低了起步門檻：不必說服公司更換協同軟件，先讓員工把一句工作指令交給千問。

騰訊9月開放WorkBuddy的Agent能力，首批引入超過100傢伙伴、9款聯名智能硬件和30多款行業應用。錄音設備可接下會議後的整理任務，專業應用可提出金融、法律場景的問題。騰訊借夥伴接觸更多任務，卻不一定直接擁有這些企業的協作關係和工作資料。

入口的熱鬧，容易掩蓋「接到」和「接手」的差別。阿里雲的幫助文檔明確寫着，通過釘釘賬號登入千問辦公，若要用AI獲取釘釘內部數據，還須另外配置連接器。群裏的機器人能聽到一句指令，未必能拿到完成它所需的客戶記錄，更未必有權修改記錄或發起審批。

QuestMobile的7月數據也提醒大家別把頻次當成成績：AI效率辦公賽道月活1.02億，按年增長8.2%，總使用次數增長112.4%。WorkBuddy PC客戶端人均月使用19次。

員工試用和反覆提問正在增加，重複性工作究竟交出去多少，報告沒有給出答案。企業會不會續費，取決於第二個月做同一類任務時，Agent能否少問一遍背景、少犯一次舊錯。

文檔留在飛書，做法留給誰

把一家公司過去兩年的會議記錄交給Agent，它可以寫出摘要，卻未必知道哪份數據已過期、客戶報價能讓到哪裏、誰的意見需要進入最終版本。這些規則往往沒有完整寫在任何一份文檔裏。員工靠問同事和反覆返工學會它們，Agent也得經過任務、修改和批准，纔可能逐步學會。

這解釋了飛書為何把「團隊身份」和「記憶」放在發布會中心。個人助手替某位員工讀資料，工作隨這個人的授權邊界走。團隊夥伴有獨立身份和權限，目標是跨成員接續工作。飛書官方產品說明還顯示，企業可給夥伴配置專業能力、知識範圍和工作方法，例如把選品標準放進「選品專家」，管理員可統一提供技能，供團隊反覆調用。

阿里同樣在做這層積累。千問辦公允許企業訂閱用戶在組織內部創建、上傳和共享技能。一個團隊把報價覈驗、材料收集和審批提醒做成可複用的流程，下次換個人發任務，Agent仍能沿用公司的標準。千問能進入飛書的群，卻要爭取讓這些工作方法留在千問的企業空間，而不只是從飛書取一次資料。

護城河的兩個疑點

第一個疑點是耐久性。

眼下這層「經驗積累」的優勢，建立在兩個前提上：模型抽取隱性規則的能力還不夠強，連接企業數據的接口還足夠專有。這兩個前提都在鬆動。

Anthropic的MCP協議正在把「連接AI與工具、數據」這件事標準化，Salesforce的Headless開放、Zapier把軟件動作變成可編程接口，都是同一個方向：連接層越標準化，阿里雲連接器、飛書CLI這類專有集成本身的溢價就越薄，真正稀缺的東西會更純粹地收斂到「誰攢住了例外處理的語境記憶」，而不是誰家的接口好用。

這對飛書、阿里都是提醒：現在囤的如果只是連接器和API數量，護城河可能比想象中淺。

第二個疑點是組織政治。

把「報價覈驗的口徑、審批的例外」交給Agent，在企業內部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它意味着部門負責人原本靠經驗和人脈維繫的自由裁量權，要被系統化、被審計。

這是ERP、BPM推行多年一直卡殼的老問題換了個殼，業務人員未必願意讓自己的判斷經驗被打包進系統，因為那會削弱自己在團隊裏的不可替代性。這或許比模型能力更能解釋，為什麼完成率、複用率這類數據，飛書、阿里、騰訊到現在一個都沒拿出來。

買席位之外，還可能是別人的人力預算

團隊Agent帶來的另一個變化是計費對象。傳統協同軟件按員工席位收費，一個團隊Agent夥伴卻可能為不同員工做報告、核數字、調系統。同樣是一個軟件賬號，任務越複雜，模型和工具調用越多。

阿里的千問辦公採用訂閱加積分，飛書AI提供按額度配置的企業方案。企業未來要算的不是多買了几席，而是把哪一類工作交給Agent後，連同人工複覈和返工，成本有沒有降下來。

這筆賬算到底，搶的可能不只是同行的客戶。紅杉資本合夥人Julien Bek今年提出過一個說法：過去軟件行業的邏輯是把人力工作流程化、再按人頭收費，但現在AI能直接把活幹了，真正的錢不在軟件預算裏，而在企業花在服務上的那六倍預算裏。全球約有900萬名實施顧問，這塊年度人力支出超過5000億美元，且仍以每年10%左右的速度增長。

如果飛書、千問真的把「工作方法」做成了可執行的Agent技能，它們搶的下一層，可能是財務外包、HR共享中心、流程外包這類傳統服務商的生意，這比「哪家大廠贏」是更大的一盤棋，也是目前幾家公司都還沒有正面回答的問題。

這還不止一張執行賬單。團隊Agent有自己的身份，意味着有人必須批准它能看什麼、做什麼，並為錯誤操作留下記錄。微軟5月正式推出Agent 365，管理自家及部分第三方Agent的身份和安全，單獨定價每人每月15美元。企業可以換一個幹活的Agent，仍須為管理這些Agent付費。協同平台既能爭執行收入，也能向外部Agent出售有邊界的工作資格，兩筆錢未必由同一家收走。

飛書稱上半年超過九成新增客戶同步採購飛書AI，ARR增速達到去年同期的2.5倍。這說明AI已進入新客戶的採購清單，但公開數字還看不出有多少任務長期交給了它，也看不出AI單獨帶來多少收入。

字節、阿里和騰訊目前都在擴大Agent能到達的地方，但這場仗的終局大概率不取決於誰的入口更多。真正決定勝負的，是連接協議標準化之後，專有連接器還能不能撐住溢價，以及企業內部的部門負責人，願不願意把自己的判斷經驗，交給一個可審計、可複用、但也可能替代自己的系統。

辦公AI要從一筆新採購變成穩定生意，靠的不只是任務越做越熟，還要企業真的願意把做法交出來。這件事目前可能誰都沒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