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光錐智能 魏琳華
七、八、九三個月,大模型行業像打了雞血。
從海外「御三家」到國內大模型廠商,輪番發布的新模型讓人目不暇接。9月第一周,OpenAI、Anthropic、谷歌你方唱罷我登場,Claude Fable 5.1、Gemini Flash 3.8、GPT-6 Astra先後發布。
國內各種版本的「Flash」模型也在扎堆發布。
繼智譜的「牛來」(GLM-5.3-Flash)和阿里Qwen3.8-Flash同天發布後,9月10日,DeepSeek先下架了V4 Pro、並發布V4.1 Flash接棒,把價格再按下一檔;月之暗面則交出了一個繼K3後版本號倒退的Kimi K2.8 Preview,雖然沒有公布具體參數,官方表示,它是一個接近K3性能、效率更高的模型。
各家拿出的模型能力節節攀升,但定價卻跑出了完全相反的態勢。
據Silicon Data的LLM Token支出指數(計算市場每百萬大語言模型Token的平均支付價格),8月單月暴跌29%,為0.97美元/百萬Token,首次跌破1美元關口。對比今年5月,這個指數還在2美元以上。短短三個月,就經歷了一次「腰斬」。
一個「平均支付價格」的下跌,來源最可能是兩種解釋:要麼全行業普降,要麼調用結構在集體湧向便宜模型。而在各家大模型API平台用戶量水漲船高、Token消耗量暴增的背景下,答案是兩者正在同時發生。
AI模型能力在通脹,Token價格在通縮。
這背後是一個增長敘事:只有搶奪足夠多的用戶,大模型公司才能繼續撐起的增長敘事。為此,給模型砍緩存成本、降低定價、推Flash模型,從可選動作變成了大模型廠商的必要手段。
用戶正在「用腳投票」,為自己的AI搭子選擇更有性價比的模型。
更聰明的模型要便宜Flash模型成為旗艦替代品
在DeepSeek R1過後,大模型廠商自證身價的路變得更清晰——證明自己的模型有多聰明。跑分榜、刷基準,智力是大家「秀肌肉」的硬通貨。
但現在,討論的風向開始變化。在能力近似的前提下,大家能做到多便宜?性價比正在成為大模型行業新的角力點。
今年5到6月Token支出價格經歷的快速回落,就與DeepSeek V4 Pro等國內開源模型的降價相關。
5月,DeepSeek曾宣佈將自家模型DeepSeek V4 Pro價格永久下調75%,調整後的價格為輸入(緩存命中)0.025元/百萬tokens,輸出為6元/百萬Tokens。雖然8月因為扛不住壓力又宣佈漲價,但這恰恰說明這輪價格戰不是「補貼戰」,每一「刀」還得「尊重」成本曲線。
但當開源模型能力比肩其他旗艦模型,價格卻打到了旗艦的零頭,用戶怎麼選,不難猜。
對此,高盛One-Delta部門負責人Rich Privorotsky指出,AI大模型已經來到下半場,正在由技術是否可行轉向成本是否可承受。
當價格成為用戶選擇的關鍵因素,大模型廠商們開始用各種方式把模型價格往下打。
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是直接打價格戰,讓利給用戶。
以OpenAI為例,它先對自家的「小弟」動手,沒得到明顯反饋後,又把屠刀伸向自家旗艦模型。它先於7月30日宣佈GPT-5.6 Luna永久降價80%,同系列的Terra也降價20%。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又把自己上個月剛發布的旗艦模型GPT-5.6 Sol輸入降價20%,輸出降價1/3。
一個月「砍」兩刀,從外圍砍到旗艦。價格戰的烈度,被一級級提高。
另一種方式更隱蔽,比如把API接入自家或者其他編程、辦公產品,打個限時5折或是兩周免費的優惠,或是直接送額度重置。名義上價格沒動,但本質上都是變相打折,吸引用戶用自家模型跑任務。
但前兩種都只是在價格層面動手腳。更根本的打法,是直接對模型本身動刀。
一方面,是大模型廠商們開始在旗艦模型系列之外,發布各種版本的Flash模型,用接近旗艦的性能、遠低於旗艦的定價,成為用戶日常辦事的主力。
智譜的「牛來」模型GLM-5.3-Flash、阿里的Qwen3.8-Flash、月之暗面的Kimi K2.8 Preview,走的也是同一條路。它們都是在自有的旗艦模型基礎上,訓練出效率更高、定價更有優勢的版本。
比如,Qwen3.8-Flash是一個靠新模型架構降低訓練、推理成本的性價比模型,官方指出,它的訓練開銷僅約為Qwen3.7-Plus的1/9。除了性價比優化之外,它把優勢點在了編碼和辦公場景會用到的代碼、Agent等能力上。Kimi K2.8 Preview更直白,從它的名字就能明白,它是一個能力接近K3的模型,但效率提升,本質上也是Flash思路的另一種表達。
做Flash模型,為的不是做個面面俱到的優等生,而是當一個物美價廉的「打工人」。模型可能沒那麼聰明,但對大多數日常任務來說,「夠用」本身就是全部需求。
另一方面,旗艦模型也沒能「倖免」。它不僅要智能,還要在智能的前提下儘可能便宜。大模型廠商們開始把優化的刀砍向了旗艦模型本身。
Anthropic和DeepSeek們的選擇是輸入、輸出價格不變,對緩存命中的定價下手。比如9月發布的Claude Fable 5.1,定價依然昂貴,但它把緩存讀取從1美元降到0.25美元每百萬Token,降幅75%。
為什麼緩存的價格能砍得這麼狠?
從推理成本來看,大模型推理的大頭在Prefill階段(預填充)。比如一段10萬字的文檔,模型要先從頭到尾過一遍,把每個句子拆解成Token,並行計算所有Token的注意力,並生成KV Cache(鍵值緩存)存入顯存。但緩存讀取不一樣,如果第二次調用同一個上下文時,就可以直接讀取KV Cache,取出來用的邊際成本幾乎為零。同樣的內容,成本卻天差地別。
更關鍵的一點還在於需求側的變化。
今年應用逐漸成熟的Agent場景,就是緩存讀取的大戶。一個任務可能反覆讀取同一個長上下文幾十上百次。砍緩存價格,更是相當於直接補貼增長最快的場景。
以DeepSeek V4.1 Flash為例,它通過架構、注意力機制、緩存精度三個維度,把KV緩存的空間大幅壓縮,從「源頭」降低存儲成本。
OpenAI的思路則是壓縮輸出Token降低成本,通過優化任務輸出的Token長度,讓同樣的任務消耗的Token更少。哪怕API定價本身漲了2.5倍,但單次任務的Token消耗量下來了。這是一個「單價漲、但總價降」的做法。
但這條路線也有極限。在GPT-6 Astra發布後,用戶發現以前夠用的額度在調用新模型後消失飛快,可見有限的優化也難解用戶的「渴」。優化的速度,趕不上模型變強帶來的消耗膨脹。
降價、折扣、「Flash省流」、砍緩存、壓輸出,模型廠商的招式齊出,但目的都是同一件事——讓用戶捨得花Token,公司才能繼續講增長的故事。
為什麼大模型廠商要把價格打下來?
當需求端花不起錢,即使是第一梯隊的大模型廠商們,也得考慮怎麼給模型降價。
對比Token價格指數曾經的兩個高峯來看,它的第一次出現在今年1-2月,OpenClaw的爆發帶動AI需求增長,Agent成倍消耗Token的特質,進一步加速Token消耗量翻倍增長,這是一個供需驅動的邏輯;第二次則是出現在5月,Token價格指數摸到了2美元左右的頂點,那是海內外旗艦模型輪番漲價的結果。
彼時,所有人都相信:模型越聰明,就越能擁有定價權。
但作為撐起API消耗的主力軍,企業早就無法承受昂貴的Token賬單。
以Uber為例,今年4月,這家公司就表示全年的AI工具預算已經全部花完。CTO表示,每名工程師月均API調用成本高達500-2000美元。為了激勵員工用AI幹活,公司甚至設立了Token排行榜。不加限制地鼓勵,最終導致Uber花錢如流水。
比花錢更冤的,是錢花了,還沒能「聽個響」。
在一檔播客上,談及Uber耗費的Token是否真正轉化成了對消費者們有用的功能,Uber COO Andrew Macdonald表示,AI使用量和實際上生產的功能之間很難聯繫到一起。也就是說,Token本身花得值不值,還沒辦法確切衡量。
Uber不是個案。Meta、Amazon等企業一開始都鼓勵員工消耗Token,排行榜也是司空見慣的手段,但當AI的賬單增長速度遠超業務價值的增長速度,最後也不得不給員工們設定好單月在Claude Code、Cursor等AI工具的Token上限,讓大家「省着花」。
為了壓縮AI支出費用,企業們一方面開始給員工限制預算,另一方面,他們開始打起了開源模型的主意。
對於還沒上市的OpenAI和Anthropic來說,Token消耗增速是估值故事的核心支柱。當生意開始大幅流向開源模型,自家業務增速放緩,估值就要打折。
閉源API的賺錢邏輯,本質上靠的是前沿模型的定價權。一旦商業空間被壓縮,再貴的模型也得放下身段。畢竟,得先有用戶,纔有未來。這也是為什麼兩家海外巨頭也主動開始考慮起替用戶「省錢」的事情。
但需求端想要往下壓價格,供給端也得接得住。
廠商之所以敢降價,是因為模型訓練的成本結構本身正在被改寫——預訓練依舊昂貴,但後訓練的重要性提升,讓大模型廠商們能用更小的模型達到更大模型的效果。
早在2024年,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曾預測,2025年-2026年,前沿模型的訓練成本將在50億-100億美元的範圍內。
而在這百億成本里,芯片佔據了支出的大頭。
以這次「力大磚飛」的GPT-6 Astra來說,動用了10萬張GPU的集群,是OpenAI迄今為止最大的訓練規模。按照一塊英偉達H100約3萬美元的價格計算,10萬張GPU的硬件採購成本就要約30億美元。
無休止堆卡跑預訓練是必要的,但也是昂貴的,Scaling Law總是能在恰當的時候「great again」。
但在強化模型能力的戰場裏,除了預訓練,後訓練同樣能夠撬動模型能力的提升,而且成本結構完全不同。
以智譜為例,智譜AI創始人唐傑發文稱,在總參數與激活參數不變的前提下,通過加大強化學習和長程任務反饋的投入,GLM-5.3的端到端任務完成率比GLM-5.2提升超50%。智譜還在財報電話會上提出,決定一個模型上限的包括基座規模、有效深度、訓練深度、任務環境四個因素。
這句判斷提到的後兩個要點,幾乎都由後訓練的投入決定。在這個框架裏,預訓練決定底子,後訓練決定上限。
MiniMax則把後訓練的關鍵進一步引到了推理效率上,在後訓練階段,推理算力的佔比越來越高——合成數據的標註是推理,強化學習Rollout是推理,評測本質上還是推理。推理效率本身就決定了模型的研發效率。
MiniMax創始人、董事長兼CEO閆俊傑還給出了一個觀點:在相同算力規模下,推理計算效率的提升倍數,與後訓練規模的擴大倍數基本線性相關。
需求端的花不起,決定了價格不得不降;後訓練帶來的能力提升,決定了模型廠商有降價的底氣。。
大模型的「傑文斯效應」失效了?
Token支出指數的暴跌,正在打碎「Token經濟」的美夢。
在此之前,行業裏有一個被反覆引用的敘事:傑文斯悖論。
1865年,傑文斯在《煤炭問題》提出一個觀察:瓦特蒸汽機把每單位工作的煤耗降了好幾倍,但英國的煤炭總消耗量反而暴漲了100倍。效率提升沒有讓資源用得更少,反而讓它用得更多——因為更便宜了,所以用的場景爆炸式增長。
這個敘事被套到Token上,就成了今年開始主流的商業故事:模型越便宜,Token用量越大;用量越大,大模型公司的收入就越高。降價不單純是為了讓利,企業們更希望用它做大整個市場的盤子。
但OpenRouter的8月數據,正在對這個故事打上問號。
據摩根大通的研究,OpenRouter平台8月路由Token量按月增長約47%,但對應的美元支出微增7%。用量狂飆、單價崩塌,支出卻幾乎原地踏步。
這一點也體現在消耗結構層面。在8月OpenRouter月度Token排名前十的模型裏,DeepSeek V4 Flash-0731以50.7萬億Token高居第一。前十名裏,低價Flash模型佔據了半壁江山。這說明新增的調用,大頭流向了最便宜的那批模型。
Privorotsky在報告中戳破了這層窗戶紙:「更多需求加上更低價格,若收入增長跟不上成本增長,那對AI基礎設施投資來說是個壞消息。」
不過,傑文斯效應短期內的失靈,不代表這個故事徹底破產了。OpenAI GPT-6 Astra的發布,似乎又讓行業看到了「智能」領先於「性價比」的苗頭。
GPT-6 Astra不僅能直接調用專業軟件,將參考圖片轉化為可編輯交互的工程文件。作為通用模型,它甚至被接到機械手上,用來操控機器完成疊衣服等指令。
這種表現,一定程度上能與拿着合成數據、真實數據訓練的具身智能「大腦」相提並論。只是從任務執行流暢性角度來說,GPT-6 Astra還很初級,畢竟它要從視覺反饋畫面「現場計算」。但這一事件輸出的信號已經足夠清晰——通用模型開始長出「手腳」,「幹掉」一些需要專門訓練的AI。
這條「智能曲線」跟當下的價格戰並不矛盾。當智能泛化解鎖新場景,新場景帶來新的爆發式需求,用量紅利纔會產生。
所以,Token單價跌破1美元,更像是智能和性價比的一個過渡期。現在,昂貴的模型被性價比擠兌,但模型在更多行業場景的應用空間還未被完全挖掘。從這個角度說,傑文斯悖論並沒有完全失效。
Token市場目前的問題在於,新場景的爆發還跟不上價格坍塌的速度。
Agent、企業工作流、個人應用等均處在成長期,它們的應用範圍、任務完成度都還有更大的拓展空間。
接下來,誰能喫到增長的紅利?
過去,市場認為,智能的定價權牢牢握在模型領先者手裏。但當能力差距縮小、工程化的權重越來越大,定價權就開始從「智能領先」,滑向更具「性價比」的公司手裏。
這也是為什麼中國模型公司在這一輪價格戰中格外有存在感。隨着中美模型能力差距不斷縮小,價格更「香」的開源模型,變得更受市場青睞。
價格的下限還會不斷下探,但等到它真正成為「水電煤」的時候,AI應用的故事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