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肖小跑 ，作者：肖小跑，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01 

又見證了個「N十年一遇」：日本央行宣佈利率上調至1.25%，1995年以來最高。

31年，所以日本這「失去的三十年」終於結束了嗎？

差不多一個月前我去了一趟東京，落地太晚就訂了機場接送。兩趟的司機都是在日本生活了很久的華人：一位大哥待了十五年，一位大姐待了二十多年。

可能因為最近中日關係緊張、中國客人少了，兩個人都特別願意和我聊天，反饋的信息高度一致：日本就是在衰落，沒有機會了。大姐以前做保險，這幾年肉眼可見機會變少。以前回老家，大家還覺得她去了一個更能賺錢的地方，現在連她自己都不這麼想了。而大哥乾脆想回國了。

我在車裏給大哥大姐做心理按摩，但是腦袋裏挺困惑的。如果看宏觀，數據裏的日本和他們嘴裏的日本，好像完全是兩個國家：日經指數歷史新高，春斗居然談出30年未見的漲薪幅度，就業絲滑度讓國內的年輕人羨慕得五體投地。鐘擺看起來確實已經過了拐點。

那麼問題來了：我們的數據和體感經常不一致，大家也都習慣了。但他們的數據和心情為什麼也差那麼遠呢？

為什麼「心氣」這個東西，一旦被磨掉，就這麼難再找回來？

 02 

要回答這個問題，先推薦大家看一部紀錄片：

NHK曾經拍了一部關於紀錄片：《日本央行實施異次元貨幣寬鬆的10年》，把黑田東彥主持的那十年史詩級量化寬鬆（「異次元緩和」）的內幕細節完整復現了一遍。（B站有資源）

讓我有點震撼的是紀錄片的開頭：整個故事的起點其實不在黑田，而在一張圖。安倍晉三第一次辭職後蟄伏期間參加了一個學習會，學習院大學教授巖田規久男給他看了一張紙，標題叫「通過長期國債買入操作擺脫通縮的機制」。

看着很繞口，但這張圖的邏輯非常簡單：

目前咱們霓虹國的病，名字叫做「通縮的惡性循環」：物價跌，導致企業收入減少，員工工資跟着降，沒有心情、心氣或信心花錢，消費被壓住，東西更賣不出去，企業只好繼續降價。

這個循環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幾圈之後，它就不再只是一個價格現象了，它會變成全日本人的心情錨點。每個人對生活的小心翼翼和謹慎，在別人眼裏會變成進一步悲觀預期的強化證據。

要打斷這個循環，需先上西藥上猛藥：央行大規模買入國債、放出天量貨幣，把物價預期抬起來，企業收入漲，工資漲，心情、心氣和信心恢復，消費漲，循環就倒轉過來了。

人心是有多重要啊！而能聽懂這套邏輯的政治家只有安倍。

安倍復出後，先去找了時任日銀總裁白川方明，要求承諾2%的通脹目標。白川的態度牴觸，覺得太激進。於是2013年，安倍任命黑田接班，巖田當副總裁，政府和日銀髮了共同聲明，把目標定在2%。黑田召開誓師大會，態度堅決，宣佈開始載入史冊的「異次元の金融緩和」。

接下來10年，黑田桑把能試的工具全試了一遍：量化大寬鬆，收益率曲線控制，甚至負利率。十年花了超1500兆日元。過程極其艱難，很多時候錢砸下去一點反應都沒有，反而通縮更加嚴重；2%的通脹目標一拖再拖。

十年後收官看成績，效果也不能說一點都沒有：股價漲了，就業增加了400多萬人（主要是女性和老年人）。但是那個讓黑田做夢都想的2%，到現在也沒實現。

令我印象很深的一個片段是貨幣政策委員會當事人的覆盤：他們最頭疼的不是物價本身，而是工資死活跟不上來。物價要漲，前提是工資漲；工資要漲，前提是企業「敢」加薪、員工「敢」去要求漲薪。而這兩個「敢」字，根本就是已經被通縮馴化了30多年的一代日本人身上最稀缺的東西。也是黑田不惜一切代價要提振的東西。

但「心氣」是政策最難觸碰的變量。

今天再看這個故事，還挺黑色幽默：日銀印了10年的錢都沒拉動的通脹，最後是俄烏戰爭帶來的輸入性物價衝擊硬砸出來的，通脹一度衝到4%，2024年之後的春斗大幅漲薪，很大一部分是外部通脹倒逼的結果。

唉，怎麼評呢？一個央行動用人類歷史上最激進的貨幣實驗都做不成的事，最後因為一場和自己沒啥關係的戰爭實現了。

 03 

雖然（目前為止的）結局有點無厘頭，但這背後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我覺得也和我們相關：

為什麼日本的工資傳導機制熔斷得這麼徹底？為什麼漲工資這麼難？

仔細看看日本的國際收支表，你會發現這個國家早就不靠賣東西賺錢了。貨物和服務貿易都已經是逆差。日本早變成了一個靠資產投資、在全球收租的經濟體。海外的收入早就遠超本土出口額。

這倒也不是規劃出來的，而是經過了廣場協議、日企大出海、匯率倒逼等等共同起作用的30年中形成的。

一個國家在海外賺的錢，理論上有五條渠道能迴流到國內百姓手裏：工資、股息、財政稅收、養老金投資收益、和匯率帶來的購買力。我們看看日本2013年前的狀況：海外賺的錢基本都留在海外了。這倒也不奇怪，國內資產太弱，企業沒有任何理由把錢換回日元再投入國內。

股息也沒有，在東證改革前，大企業把海外利潤緊緊攥住，既不回購也不派息，賬上趴着天量現金。後來強制改革後（如果不改變就面臨退市風險）每股收益纔開始改善，巴菲特纔開始重倉日本商社，海外資金纔開始進場，日股這幾年刷新歷史新高的故事才成立。

但這種資本回報的收入，並傳導不到工資上，它集中在企業和資產持有者手裏。

而匯率更是一個犧牲品，低利率加強日元，是大商社們海外投資carry trade的必備燃料；而本來靠貶值修復貿易的部分就變成了不斷壓國內的工資。這樣才能守住日本整個國家的新商業模式。

所以與其說日本那30年是一個「通縮」的惡性循環，不如說是一個「分配」的惡性循環；而這一切不斷反饋在「心氣」上。於是三而竭，它終於趴下起不來了。

 04 

前兩天看到姚洋老師「芝麻和西瓜」的比喻挺有意思。房地產和新質生產力，就像西瓜和芝麻。在他看來，當前火熱的AI和新興產業，在整個經濟體量中目前也還是芝麻。

芝麻當然要撿，但撿芝麻的效果不一定高；而大西瓜房地產上面綁定的東西太多了：佔八成的傳統產業，老百姓的財富觀，對未來的預期，甚至是希望本身的荷爾蒙、內啡肽和皮質醇。現在抱起西瓜，「心氣」也許還能恢復。

畢竟修復一個行業快，修復一代人的心情要慢得多。而且心情有慣性，就算宏觀數據真的轉向了，心情因為慣性大概率會停在原地，可能滯留很多年。人的心氣，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滯後的指標。

慣性會把過去的經歷內化成世界觀，然後傳給下一代：孩子，去考公吧，現在哪裏都不穩定。

東亞儒家文化家庭內部經驗傳遞的效率尤其高，大概也是為什麼東亞國家一失去就是幾十年。而美國年輕人跟父母對着幹是長大成人的證據，上一代的悲觀基本和下一代沒啥關係。

經歷沉澱成習慣，習慣再沉澱成性格，性格變成一代人的文化。而要再改變文化，那就更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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