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東時間9月20日,在紐約參加卡塔爾經濟論壇的橡樹資本聯合創始人霍華德·馬克斯接受了彭博的現場採訪。
就在4天前,聯儲局啱啱加息25個點子,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提高到3.75%—4%。這是2023年以來的第一次加息,也是凱文·沃什(Kevin Warsh)就任聯儲局主席後的首次加息。
通脹仍然偏高,但美國經濟、就業和資本開支都表現得相當有韌性。市場自然要盯着聯儲局的每一句話,試圖從主席講話和點陣圖裏尋找下一步的線索。
馬克斯的回答卻完全相反:「我其實認為,溝通得少一點反而更好。」
他不希望聯儲局告訴投資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更喜歡一個「沒那麼積極干預」的央行。經濟既不過熱、也不過冷,就讓它自己運行;利率也儘可能讓借款人和貸款人通過市場來決定。
這點跟德魯肯米勒是高度一致的。
在馬克斯看來,如果所有人都確信聯儲局下一步會怎麼走,並按照同一個預期安排投資和經營,一旦事情沒有照劇本發展,整個系統反而會更加脆弱。
同樣的判斷也延伸到了當下的市場。
他認為,從2022年10月以來,市場基本一直由樂觀主義者主導。好消息很容易被放大,壞消息卻常常被一帶而過。這並不意味着市場馬上要出問題,但當價格越來越多地反映樂觀預期時,「應該增加一點防禦性」。
至於AI,馬克斯的基本態度並沒有發生太大變化。
我們分享過他6月12日的一場長談。
當時他把AI稱為自己投資生涯中見過「最難判斷的東西」,因為沒有人真正知道它最終能做什麼、利潤會落到哪裏。
霍華德·馬克斯保持着對AI非常開放的心態。
他承認,對傳統價值投資者來說,純AI公司很可能已經進入巴菲特所說的「太難了」那一堆。但作為一個更寬泛意義上的價值投資者,他並沒有因此停止觀察和參與。承認不知道,再決定怎麼投、投多少,是他這次反覆強調的態度。
馬克斯依然認為,真正讓一個投資者變得卓越的,是對信息的解讀和判斷。「真正的卓越,在於你能不能比別人更好地判斷,這些數據究竟意味着什麼,而這種優勢,我認為目前還不能從AI那裏獲得。」
關於聯儲局加息
主持人 我很想和你聊聊AI,不過在此之前,我很好奇,你怎麼看聯儲局主席最近的表態?
尤其是聯儲局作出利率決定之後,他最近的那次講話。到目前為止,他以聯儲局主席身份發表的公開講話還不算多。你對現在聯儲局和市場之間的溝通程度滿意嗎?你覺得他和市場溝通的方式有多特別?
馬克斯 其實,我認為溝通少一點反而更好。
我並不需要聯儲局主席告訴我該做什麼,甚至也不需要他告訴我自己準備做什麼。
我覺得,央行行長越少告訴人們接下來會怎麼做,人們就越需要讓自己的投資組合和企業變得更「反脆弱」。這對整個社會反而更好。
如果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完全知道聯儲局下一步會怎麼做,並據此安排好一切,那麼整個社會就會依賴那個結果。
一旦最後發生的不是大家預想的那樣,就可能出問題。
所以我認為,從整體上看,少一點溝通反而會讓整個環境更安全。
主持人 所以你覺得,沃什(Warsh)說的那種「尾巴搖狗(本來應該由主體控制的東西,反過來被一個次要因素牽着走了)」的情況,確實有些道理?也就是說,不要讓市場太依賴聯儲局的前瞻指引,而是更多讓市場自己決定?
我過去一個月學了太多關於「點陣圖」的東西,都是以前完全沒想過自己需要知道這麼多的。
馬克斯 我個人更喜歡一個沒那麼積極干預的央行。
通常情況下,就讓經濟自己運行。除非它真的有脫軌的危險,要麼太熱,要麼太冷。如果既不太熱,也不太冷,那就別管它。
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基本認同這種思路。
我們經常談所謂的「自然利率」,也就是借款人和貸款人通過協商、博弈形成的利率。
這是個很好的概念,這就叫自由市場,讓市場自己發揮作用。
關於市場樂觀情緒
主持人 在現在這樣的環境裏,作為一個價值投資者,你是什麼感受?
過去這些年,我們一直非常關注聯儲局。現在如果聯儲局稍微退到幕後,不再總是站在舞台中央,是不是意味着我們可以重新更多地關注股票本身的基本面?
馬克斯 我就是所謂的「價值投資者」,不過這個「value」不是大寫的V,而是小寫的v。
在我看來,這意味着我們的做法就是先弄清楚一項資產的內在價值,然後看看能不能以相對於這個價值而言合理的價格買到它。
僅此而已。
今天的挑戰在於,我認為從大約2022年10月1日開始,市場就總體上一直由樂觀主義者主導,從那時到現在,標普500指數上漲了一倍多。
這真是一個市場表現非常強勁的階段。
但你必須意識到,當樂觀主義者主導市場時,價格往往會相對內在價值偏高。這意味着,這個時候應該稍微謹慎一點。
當然,這遠遠不是我見過最糟糕的情況。我只是認為這一點值得注意,即現在的市場確實掌握在樂觀主義者手裏。
主持人 你覺得為什麼會這樣?我們經常討論這件事:現在市場只要捕捉到一點信號,比如「華盛頓可能要達成協議了」,或者歐洲、中東可能會有某項協議,市場立刻就會積極反應。
但我們這些長期報道這些事情的人都知道,很多時候事情最後根本不會發生。
可現在的市場似乎有一種怎麼也打不掉的樂觀情緒。為什麼?
馬克斯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
我覺得有一些基本事實本身是積極的,而且這些因素現在佔據了上風。
從總體上看,美國經濟表現得相當不錯。在我看來,它仍然是發達經濟體裏表現最好的。
以前有一個所謂的「TINA交易」,There Is No Alternative,也就是「沒有其他選擇」,再加上大家對AI的興奮……
主持人 所以這些就是樂觀情緒的來源?
馬克斯 沒錯。
還有一點是,從2009年3月全球金融危機期間股市見底以後,我們其實一直沒有真正經歷過特別糟糕的時期。
人們習慣了過好日子,然後把這種好日子延續到對未來的判斷裏。這也會加劇樂觀情緒。
所以,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今天市場上並不存在什麼普遍而強烈的悲觀情緒。
主持人 除了我。我個人一直在努力讓這種強烈的悲觀情緒繼續存在。
馬克斯 當然,你完全有這個權利。
但問題在於,當樂觀主義者掌控市場時,他們往往會把壞消息一帶而過。只要傳出可能達成協議的消息,他們就會很興奮;可如果最後協議破裂了,他們又不會因此特別沮喪。
主持人 這倒是真的。
馬克斯 所以你必須看到這一點,然後告訴自己:「好吧,現在的市場存在一種正向偏見。」
既然這種正向偏見存在,你就應該承認它。
然後怎麼辦?也許你可以多一點防禦性,或者在做決定時更謹慎一點。
關於AI的思考
主持人 你有兩篇備忘錄談到AI可能帶來的社會影響,而且非常明確地表達了擔憂。
如果AI真的像人們所預期的那樣發展,它對美國各地的人會意味着什麼?也許不是大城市,而是美國中部地區。如果大量工作崗位真的消失了,會發生什麼?
過去一周左右,我們也聽到了很多關於AI可能帶來更大範圍,甚至關乎人類生存風險的討論。我很好奇,你現在怎麼看這些問題?
這些討論有沒有進一步加深你大約6個月前提出的那些擔憂?
馬克斯 我覺得一個有正常感知能力的人,都必須想一想這些事情。但同時也得承認,我們對此其實做不了什麼。
當我自己的思考走到這一步時,我通常就會把它放下。
我妻子給「擔憂」下過一個定義:「子彈還沒打中你,你就先流血了。」
而在這件事情上,我們確實沒什麼辦法。至少我個人沒什麼辦法。
所以,你只能順勢而為。
就是這樣。承認它,想一想它,也讓其他人去思考。
但在我看來,它不應該成為一件讓你始終掛在心上的事情。
主持人 你覺得大家對這件事想得夠多嗎?或者說,想的方向對嗎?
馬克斯 大家確實在想。
但另一方面,我沒有看到政府層面有什麼動作。我認為應該成立一個專門的工作組,研究AI即將帶來的影響。
現在並沒有。
當然,就算真的成立了,我也不知道他們能做什麼。
但至少認真想一想,總歸是好的。
如果要找一個很具體的問題讓他們研究,我倒有一個:如果人們失去工作,他們就不會再繳稅。
如果AI取代他們成為勞動者,那麼AI會不會也取代他們成為納稅人?
如果會,要怎麼做?也就是說,如果、或者當人們真的因為AI失去工作,政府的財政收入會發生什麼?
主持人 你自己日常生活裏會用AI嗎?會用ChatGPT查東西嗎?你們有沒有把AI整合進公司的業務?
馬克斯 當然,橡樹資本肯定已經把AI整合進業務了。
我們會用它來整理數據、做初步分析,也會用它完成一些過去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完成的工作。
但我們當然沒有把商業決策交給AI,投資決策也沒有。
我認為,如果你想成為一個卓越的投資者,這種「卓越」不會來自某台電腦,也不會來自某種算法。
真正的卓越,在於你能不能比別人更好地判斷,這些數據究竟意味着什麼,而這種優勢,我認為目前還不能從AI那裏獲得。
主持人 但你在招年輕人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他們正在越來越多地把這種批判性思考外包給AI?還是說,你們暫時還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馬克斯 我們不鼓勵這麼做。
主持人 有些公司是鼓勵的,所以我很好奇。
馬克斯 當然,有很多工作可以交給AI。
但是,第一,如果你停止進行批判性思考,我認為這塊「肌肉」就會慢慢退化;第二,我一直在說,真正讓你變得卓越的東西,還是來自人。
我覺得,AI對主動投資的影響,可能有點像當年指數化對股票投資的影響。
它會讓很多主動投資者退出這個行業,但不會淘汰最優秀的那些人。
關於AI泡沫以及如何投資
主持人 如果我們能夠實時識別泡沫,那當然很好。但就像你以前說過的,我們做不到。泡沫往往只能事後確認。不過我還是很好奇,現在這個環境在你看來有多大的泡沫味道?
你以前寫過,在判斷泡沫時,你會觀察企業的行為,也會觀察投資者的行為。
現在市場上有很多人擔心循環孖展之類的問題。如果單從市場角度看AI這個領域,有沒有什麼事情會讓你停下來想一想,或者讓你感到擔憂?
馬克斯 你看,就像我在最近一篇關於這個話題的備忘錄裏寫的,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大概是在1997年用了「非理性繁榮」這個說法。
這基本上就是泡沫的定義。
現在,我們肯定有「繁榮」,問題在於,它是不是「非理性的」。
在我看來,沒有人能夠準確判斷AI未來到底會做什麼,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又會產生怎樣的盈利。
所以我不認為有人能夠斷言,現在這種繁榮就是非理性的。但你必須考慮這種可能性。
因此,從投資角度面對AI時,你必須想清楚,你對自己的判斷究竟有多大把握。
還有一個問題。
其實和其他投資一樣,只不過在AI這裏被放大了很多倍:我們到底有多在意,一定要賺到那些最激進的投資者最終可能賺到的每一分錢?
而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又願不願意承擔相應的不確定性?
主持人 對於一個價值投資者來說,接受AI公司是不是尤其困難?當然,目前還有不少AI公司沒有上市。
馬克斯 確實很有挑戰。
如果你說的是所謂的科技巨頭,比如微軟、亞馬遜這些公司,它們還有其他業務,可以支撐你去做一些判斷,比如估算未來盈利。
但如果你看的是一家純粹做AI的公司,它所有的業務都押在AI上,整個商業模式都依賴AI,也許它現在還沒有盈利,或者啱啱開始盈利……
我只是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你要量化它未來的盈利潛力,再進一步判斷我們所謂的「內在價值」,會面臨非同尋常的不確定性。
這會非常難。
沃倫·巴菲特總是說,把這個放到「太難了」那一堆裏。對價值投資者來說,這可能確實太難了。
對傳統意義上、那個「大寫V」的價值投資者來說,這可能確實太難了。
而對我這種更寬泛意義上的「小寫v」價值投資者來說,也同樣很有挑戰。
主持人 但按照你剛纔說的,既然有這麼多未知,這難道不會讓現在這種繁榮本身變得有些「非理性」嗎?為什麼你還沒有認定它已經是非理性繁榮?
馬克斯 不一定。
因為市場也許現在還遠遠沒有貴到那個程度。但你不知道。
主持人 對,可正因為你不知道,在我看來這本身就有點非理性。
馬克斯 不是的。你不知道,並不意味着某件事就是錯的。
你想想看。如果是一家傳統公司,你今天可以對它未來的盈利做出估算;如果是一家科技公司,你也可以估,只是確定性低一些。
但如果是一家純AI公司,甚至從來沒有公布過業績呢?它五年以後到底能賺多少錢?
你只能說,這裏存在非同尋常的不確定性。
但存在不確定性,並不意味着你就不能做任何事情。你要做的是承認這種不確定性的存在。
而它會影響你怎麼做,影響你選擇以哪種方式投資AI,也會影響你到底願意押多大的注。
但不能因為存在不確定性,就什麼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