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腦極體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站在海拔四千米的高處，想象着腳下這片土地正在發生的科技故事。

稻城亞丁的清晨，雲霧從山谷中緩緩升起，纏繞在仙乃日雪山的腰間。牛馬羊在山腳下悠閒地啃着草，牧人的炊煙融入晨霧之中。飛機盤旋於海拔四千米高空時，我望向舷窗外。雪山、草甸、犛牛、經幡……這片幾乎完全歸屬於自然掌管的地方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幾百公里外有一群國產算力芯片正在山體深處日夜運轉。  

可就是在這樣的地方，中國首個高原隧洞式算力艙智算中心已經穩定運行了大半年。綠電從雅礱江的水輪機裏流出，翻山越嶺，變成算力，再通過光纖送達數百公里外的高海拔宇宙線觀測站「拉索」，幫助科學家分析來自宇宙深處的信號。

當算力這個詞幾乎被默認為硅谷、中關村的專屬時，為什麼偏偏是以雪山、草甸和犛牛聞名的川西會成為中國算電融合最早的試驗場之一？

要打造全國首個高原隧洞式智算中心，需要跨越哪些技術、自然的藩籬？這裏的數據產業園又有怎樣獨特的運營特色，如何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我想沿着川西線，沿着海拔的梯度，去看一看算力是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生長出自己獨特脈絡的。

從稻城亞丁機場出發，汽車沿着盤山公路一路下行。海拔表從這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民用機場4411米緩緩跌落，窗外的景色從高寒荒漠漸變為高山灌叢，再到峽谷深處的針葉林。雅礱江的水聲越來越響，像一條綠色的綢帶纏繞在谷底。

五個小時後，海拔2875米處，兩河口水電站出現在眼前。

這座裝機330萬千瓦的巨型水電站，壩高295米，是雅礱江中下游的龍頭水庫。而在它旁邊，一條水電站施工時期留下的廢棄隧洞，如今有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新身份——全國首個高原隧洞式算力艙智算中心。

2025年12月，6個標準化算力艙在這裏投運，2000張國產算力芯片日夜運轉，峯值算力600PFLOPS，相當於2.4億台日常辦公電腦同時運算。隧洞裏的算力核心，正是384超節點與新一代950系列的大規模集群部署。每小時1400度電，全部來自雅礱江的水電和周邊光伏，100%零碳綠電。  

而略去風光的綺麗與技術的先進，這裏還有幾個特殊的關鍵詞：廢棄隧道、高海拔、地震帶。

智算中心為什麼偏偏要鑽進一座原本「應該被填掉」的廢棄施工隧洞？建在地震帶上靠譜嗎？豐水期和枯水期應該如何應對？

出人意料的是，嚴苛的自然環境恰巧與智算中心的建設天然適配。

水電站建設留下的施工隧洞，常年恒溫5℃，相當於一台免費的巨型冰箱。智算中心最頭疼的製冷能耗，在這裏被大自然「代勞」：高海拔的低溫配合風冷、液冷，幾乎無需人工降溫，PUE（數據中心能源利用效率）被壓到1.2以下，達到國內領先水平。6個算力艙每小時耗電1400千瓦時，相當於1400台空調同時運轉的耗電量，但在隧洞裏，製冷這件事基本由山體包辦了。 

再看地質，深埋山體的隧洞本身就是最好的緩衝殼。項目抗震設防烈度達8度，可抵禦高原地震、泥石流、極端冰雪災害，天然具備高等級算力基礎設施的安全條件。對於一座建在地震帶邊緣的智算中心來說，這比任何人工加固都更可靠。

但真正有意思的問題，是電。算力的盡頭是電力。一個智算中心的運營成本，一半以上是電費。清潔能源裝機超過1.3億千瓦、穩居全國第一的四川，在電力上從來不缺底氣。可綠電不是想發就能發：風光有間歇性，水電受枯水期影響，而算力需要的是7×24小時穩定供電。

夏季豐水期，水電大發，電多到一度「棄水」，四川棄水電量消納試點電價可低至0.28元/度，不到東部省份工業電價的一半；冬季枯水期，水電讓位，光照和風電頂上。

項目把算力任務劈成兩半：剛性不可中斷的任務由水電兜底，柔性可調的任務跟着風光走，風光大發時自動擴容，就地消納綠電，風光走低時降載錯峯。「電支撐算、算優化電」，這個閉環在海拔2800米處跑通了。 

至於廢棄隧洞這個選擇，與其說是「變廢為寶」，不如說是一種順勢而為的自然適配。兩河口水電站的隧洞群原本要被填埋，改造成智算中心，土建改造周期短、投資可控，還能和水電站共享高等級的安防配置。團隊在改造過程中形成了一套標準化工程規範，涵蓋隧洞通風、消防、除溼、供電接入、艙體預製、高原設備適配，具備複製推廣條件。

當然，高海拔地區仍然充滿自然帶來的挑戰。高海拔帶來的低氣壓讓電氣設備絕緣、電弧風險驟然升高，設備容量下降。

「施工時，高海拔導致電氣設備絕緣、電弧風險高、設備容量下降等問題。」雅礱江公司兩河口水力發電廠運行部主任劉元收說。團隊設計了「密閉型高原艙+氣密增壓自動控制系統」組合方案，用技術還原平原的運行環境。為了精準佈設供水、供電線路，團隊成員穿戴上安全繩，一遍遍爬邊坡、下溝井。檢測隧洞中段的溫溼度穩定性時，他們戴上頭燈、揹着氧氣罐，一天要檢測十多次。

如今，這個藏在高海拔廢棄隧洞裏的智算中心已穩定運行超過半年。一部分算力經光纖輸送至「拉索」，用於宇宙線數據的智能分析；一部分反哺雅礱江流域，支撐水文大模型運行；餘量通過「息壤」調度平台對外提供。一條原本面臨回填的施工隧洞，就此承擔起宇宙線分析、流域調度與對外算力服務三重職能。

這就是海拔2875米處，技術給自然留下的註腳，而越往下，人工建設的氣息也愈發濃厚。

沿雅礱江一路南下，海拔降到一千米上下，雨霧撲面而來，雅安到了。這座年降水量驚人的城市有個別稱「天漏」，古人在這裏嘆「蜀天漏」，今天，雨水落進青衣江，江水推動全城533座水電站的水輪機。

先考你一個問題：《流浪地球2》裏直衝雲霄的太空電梯，《哪吒2》裏翻湧的混天綾，這些票房過億的國產大片特效，是在哪裏渲染出來的？

答案不在好萊塢，也不在北京的後期公司機房裏，而在川西雅安的數據產業園。國內超過80%的國產特效大片，渲染環節都離不開雅安算力的支撐；《哪吒》系列、《流浪地球2》《長津湖》《三體》《長安的荔枝》等3000餘部影片，都在這裏完成過渲染。

《哪吒2》一幀「天元鼎破海」的畫面，包含上億個多邊形，粒子爆炸、海水倒流需要數十萬線程同步運算；一秒鐘的成片，背後是數千台服務器連續演算數天。雅安大數據產業園集結數千台服務器搭起規模化渲染「農場」，建成西南地區最大的數字渲染創新中心、全國第三大影視渲染算力池。 

憑什麼是雅安？三個字：電、涼、穩。

首先是綠電。雅安坐擁1220萬千瓦水電裝機，是全國重要的水電基地。園區採用全綠電供應，電價遠低於東部沿海地區。渲染是典型的「算力密集型」業務，動輒數千核CPU連續運轉數周，電費成本佔比極高。綠電直供帶來的成本優勢，是雅安吸引渲染業務的核心競爭力。

其次，年均15.6℃的恒溫讓製冷需求遠低於平原城市，疊加水電資源與穩定地質，PUE常年保持低位，核心節點PUE低至1.12，園區年消納水電超20億度，相當於減少碳排放160萬噸。同樣的服務器放在雅安，成本比放在成都低30%至40%。

第三是網絡。影視渲染是典型的「延時型業務」，對時延不敏感，但工期有彈性，天然適配西部。東部一線城市算力資源高度稀缺，配額優先供給金融交易、政務應急、實時工業控制，騰不出冗餘承接周期漫長的離線渲染。

而作為省內首個直連國家一級骨幹網絡的數據中心，雅安大數據產業園對成都的網絡時延在1毫秒以內。影視渲染雖然對實時時延不敏感，但渲染結果需要快速回傳給製作團隊，大帶寬、低時延的網絡通道確保了海量數據的高效傳輸。

於是，成都天府集群主攻毫秒級剛需，千億參數大模型訓練、醫療影像輔助診斷；雅安承接渲染、材料計算、工業仿真這類「慢功夫」。水電富餘的深夜，調度平台把渲染任務錯峯投放，綠電和算力各得其所。  

園區自2019年開園以來，已建成數據機房超30萬平方米，交付標準機架4.5萬個，總算力規模超過6000PFLOPS，存儲能力超10000PB。阿里巴巴、騰訊、百度、快手等140多家企業入駐，這裏是阿里巴巴在成渝地區的核心資源池，也是中國電信全國三大核心資源池之一。

當年高考地理捲上，孩子們寫下「甘孜氣溫低利於散熱、電力廉價利於佈局數據中心」的標準答案；如今答案長成了產業，順着線路，變成了銀幕上的風火輪。

沿川西線繼續向東，海拔降到600米左右，雅安的街巷煙火氣撲面而來。

但在這樣一個遠離科技中心的市井小城，算力能演繹出怎樣的故事呢？與大模型訓練、智能駕駛不同，這裏的數據中心特色主營業務到底是什麼？

答案是：把算力租給點綴在大街小巷裏的網吧。

中國電信雅安分公司與雅安經開區合作打造的「雲電競」平台，將算力資源部署在本地數據中心，面向網吧、電競酒店等經營場所提供雲端遊戲服務。用戶坐在網吧裏，面前的終端只有十幾瓦功耗，真正的「主機」在幾公里外的數據中心機房裏運轉。

搭載9600X處理器與5070顯卡，內置正版遊戲超5000款。玩家在輕量化雲終端上運行《黑神話：悟空》《三角洲行動》時，畫面表現與操作響應基本與萬元級實體主機持平，跨區域對戰未出現明顯卡頓。

在「雲電競」模式下，網吧不再需要每兩三年砸錢更新高配主機——門店只保留鍵鼠、音箱、螢幕，所有計算和渲染都搬到雲端數據中心，商戶按月租賃算力。 

可以說，一個曾經被認為行將消亡的行業，因為算力租賃「死灰復燃」。雅安及周邊地區有數百家網吧和電競酒店，這些場所對高配遊戲算力有持續需求。過去，網吧各自採購硬件，資源利用率參差不齊，高峯期一機難求，低峯期大量閒置，而傳統電競主機功耗普遍在500瓦以上，耗電成本居高不下。

而云電競平台將分散的需求集中到雲端，通過算力調度實現資源共享，整體利用率大幅提升。

雲終端功耗僅十餘瓦，按全年運行計算，年用電量減少約80%。商戶通過按月租賃的方式使用雲端算力，無需一次性投入大額資金購置終端設備，門店初期硬件投入可降低70%以上。浙江順網科技這類從網吧管理軟件起家的公司，已在全國鋪設超過330個節點機房，服務了上萬家網吧「上雲」。 

可以說，海拔降到600米，算力從雪山隧洞的國家工程、雨城機房的文化工業，一直走進了市井生意。除了網吧，雨城區超過半數的沿街小店已將夜間值守交給雲端算法，AI攝像頭在顧客拿起商品的3秒內完成識別與扣款，運營成本隨之下降四成。

在更遠的地方，算力同時嵌入食品監管鏈條，從農田採收、樣品檢測到食堂留樣，全流程數據在後台持續比對，異常即報警，目前該體系已覆蓋全國3800餘所學校。算力就這樣從隧洞裏的國產芯片出發，經雨城的機房分流，最終落在街巷的便利店、學校的食堂裏，為我們的生活保駕護航。

回到雪山。從稻城亞丁海拔四千米的天空，到2800米隧道里的算力艙，到1000米雨城的渲染農場，再到600米街巷裏的網吧終端，同樣的一度綠電在川西沿着海拔生長出完全不同的脈絡。它是國家戰略的備份，是文化工業的底片，也是市井小店的賬單。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但現在，我們看到的是一條另一種意義上的蜀道：數據在光纖裏翻山，算力在隧洞裏生根，綠電從水輪機流向芯片，再流向幾百公里外的望遠鏡和幾千公里外的電影院。 

硅谷的算力敘事始於車庫，北京的算力敘事始於學院路，而川西的算力敘事，註腳是雪山、隧洞、電影和網吧。這裏的算力把西部的水和東部的需求接在了一起，把雪山的冷和芯片的熱接在了一起，把國家的大賬本和市井街頭的小賬單接在了一起。

可以想象，若干年後，當孩子們再背誦「蜀道之難」，老師也許會補上一句：那條最難的路上已經跑出了貫穿東西的最為穩固的算力。